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天色阴蒙的中午,我们留连于苔滑露重的新安碑园,碑廊曲折,管理员将碑面全用玻璃封存了,无法拓樱门前倒也有董其昌的拓片卖,是篇阴文的《五百罗汉文》,墨色深浅不一,拿在手里又放下了,若在古徽州,大约不会见到这样粗糙的拓片吧,墨香扑鼻诱人,毕竟是驰名千年的徽墨。碑园倚山建造,最后一重是披云小筑,典型的徽州花园,三开间雕花门窗的平屋,一道栏杆从正门前折下来。栏杆外两株绣球花盛开着,绿白相间,院内很是幽静,这里绝少人来,阴雨天气在四围没有窗的高大院墙里倚住栏杆,看小小庭院中绣球花枝随微风乱颤,觉得十分古代而诡异,《聊斋志异》有一集就在这里拍的,想必编导也感知了这种年代久远的神秘气息。
徽州旧日的繁华印象倒有一半是缘由它的雕刻,歙城砖、石、瓦、木四大雕是绝技,繁复连绵的花样,匠心独运的造型,密密拥簇在每个高大的宅门前、楼厅边、窗棂上、箱柜面,从前建筑系的同学每次来歙县写生,都要偷一片快朽了的花雕回去,于灯下一再玩赏赞叹。在渔梁镇,我凝视着一家门楼忍不住喝起彩来,门前坐着的白发老人却用一种不以为然的声调道:“也不知多少人来拍过照片......”前明的艺术就这样绝踪,以至普通民间流丽的双重屋檐成为无数人的追慕了吗?斗山街许家的雕花尤其精致繁琐,大厅梁木的每一侧都倒挂着古时吉祥的兽形--据说是主管文章的瑞兽。
徽州四雕的技艺加起来仍无法与歙砚的成就相比,在屯溪老街的“八百砚斋”,我手抚非卖品的“万古琴”,禁不住心中涌起慕求的欲望,这世间无双的砚品,这质比美玉的珍奇,是读书人的梦想啊--纵然是电脑写作的年代。“万古琴”是一方长约两尺的砚台,纹理缜密细致,七弦清晰可见,加上砚师独到的雕刻设计,成为砚中绝品,砚池四周松涛隐隐,让人想起李白听蜀僧睿弹琴的诗句:“为我一挥手,如听万壑松。”弦上凝固不发的音乐是如此沉寂、深幽而感人。歙县许国石坊后亦有一家著名砚店,我徘徊于中数小时,只为了观注砚师的祖传绝活,看见他灵动轻巧的刀功,信手拈来的诗文和画境,常常会想,他是谁的后人呢?李少徽?潘谷?还是汪伯立?笔墨中人极重歙砚,昔日米芾以一方刻有三十六峰的歙砚换得苏仲恭精致私花园一座,倒也称得上“价值连宅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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